幾年前台灣歌手徐佳瑩演唱的一首《身騎白馬》在節目中意外走紅，讓很多人熟悉了其中的副歌：「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改換素衣回中原，放下西涼無人管，一心只想王寶釧。」
這段出自歌仔戲《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旋律，或許此前對大陸的觀眾來說不算熟悉，而在台灣文化中，它卻是歌仔戲裡最著名的唱段，相當於京劇中的《蘇三起解》，崑曲裡的《遊園驚夢》。
在台灣影視中，有大量根據傳說演義故事改編的作品，當然被大陸觀眾最熟悉的要數《新白娘子傳奇》。1957年，何基明導演的歌仔戲改編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作為台灣第一部35mm膠片電影，開啟了1950、1960年代的臺語片風潮，而台灣的第一位女性導演也出現在這個時代。
年輕時代的陳文敏
1957 年《徵信新聞》注意到臺語片的發展趨勢，舉辦了「臺語電影事業促進座談會」。11 月1 日，第一屆「臺語電影片展覽會」開幕典禮在台北國立台灣藝術館舉行。臺語影人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影展競賽，紛紛盛裝出席，共襄盛舉。
在這次影展中，陳文敏參與創作的三部影片《女性的仇人》《茫茫鳥》《苦戀》入選，而在影史中著名的臺語片導演何基明、邵羅輝、白克也都只有兩部，由此可見，陳文敏的電影公司出品量，以及在當時的影響力。
即便如此，在得獎名單中並沒有陳文敏導演的任何一部電影入圍，更奇特的是，在大量的台灣電影史研究著作中，似乎也很難見到這個名字，即使有也只是一帶而過。對陳文敏導演研究最豐富全面的大概只有台灣電影史學家黃仁先生，而其他關於這位導演更加詳細的敘述在陳文敏之子陳炎生的著作《台灣的女兒》一書中。
1957年第一屆臺語片影展最佳男主角康明與最佳女主角柯玉霞合影
陳文敏，本名陳粉，1920 年出生於台灣三重地區的望族。她自幼聰穎好學，兒時就讀日本殖民政府公辦的五股公學校，學習算術和日語 ；15 歲畢業之後，又繼續上了漢文班。在讀漢文班的兩年多時間裡，她接觸到了《薛仁貴徵東》《薛仁貴平西》《南唐演義》等中文章回小說、民間傳奇，這些早期的學習，為她之後的電影創作打下了基礎。1943 年，日本在台灣的殖民統治推行「皇民化」政策，取締漢文班，陳文敏就讀私塾的漢文老師因為查到了「違禁」的漢文書籍而被遣送回大陸，她的中文學習遂告中斷。
陳文敏的父親過世之後，她與丈夫林辛全獲得一筆 20 甲山地的家產。他們先用來開設制鐵工廠，後興建了「大明戲院」，開辦「大明電影製片社」。1955 年，陳文敏組織修建的大明戲院，成為三重當時繼「天台」「金國」「金都」「建國」之後的第五家影院。影院建成之後，陳文敏參與到經營管理之中，親自選片、排片，也常常因為缺少好片源而犯難。
從 50 年代中期開始，台灣社會經濟平穩發展，農村逐漸走向富裕，看電影成為台灣農業社會和工業新興城市中重要的娛樂方式。臺語片迎合了本土觀眾的需求，彌補了光復初期電影市場上的空缺。1956 年《薛平貴與王寶釧》在台北的三家電影院上映引發了觀影熱潮，台灣觀眾驚喜的在街頭巷尾議論著，「皇帝竟也會說臺語了」。
這部電影刺激了電影圈內圈外人士，行內外人紛紛彙集遊資，成立電影公司，爭相拍攝臺語片。陳文敏也從經營影院進了進入了電影創作的領域。1956 年，陳文敏的大明戲院開設台灣大明電影製片社。公司投資拍攝的第一部影片《女性的仇人》，由陳文敏編寫劇本（但未掛名）。
《女性的仇人》導演高來福（戽斗）
隨後，林辛全邀請了盛極一時的臺語片導演、當時效力於星月劇團的邵羅輝來拍攝電影《薛仁貴與柳金花》。自此，導演、劇團、影院成為陳文敏電影事業的鐵三角，打通了從創作到出品的環節。
《薛仁貴與柳金花》導演邵羅輝
曾寫過《明月千里寄相思》等歌曲的音樂家曾仲影先生，早年也是陳文敏早期電影創作中的一員，據他回憶，當時作為投資人和編劇的陳文敏，與導演邵羅輝後來常常意見不合，在拍攝《薛仁貴徵東》時邵羅輝一氣之下離開了，當時影片已經完成十分之九，被「逼上梁山」的陳文敏開始著手後期製作，將導演堅持的三個小時，壓縮剪輯成為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的電影，自此開始了電影導演創作的生涯。
《薛仁貴徵東》女演員白蓉
《薛仁貴徵東》一片雖然大賣，卻耗了大明影業不少元氣，她意識到古裝片從時間到金錢成本太高，1957 年，陳文敏開始正式執導電影，轉向成本更低的時裝片《茫茫鳥》，她包下一家旅館，用了16天創作完成。同一時期，邵羅輝導演的《雨中鳥》也在各個影院上映，二人又變成了競爭對手。
在此之後，陳文敏緊接著又自編自導了第三部影片《苦戀》（又名《女人心》）。台灣《聯合報》1957 年 12 月 14 日刊載了《苦戀》的四句廣告詞 ：「富翁風流不認老，愛娶年輕小姑娘，用錢強買為後妻，然後家遭大慘案。」從這個宣傳語似乎也不難看出，早期電影對後來台灣的八點檔的狗血情節劇也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在前幾部電影大火之後，大明電影製片社已成為當時臺語片創作的中堅力量，有影院發行的路徑，創作班底以家族為主，資本、編導不求人，而且成本低、出品快速，新片一部接一部推出。
1958 年 3 月 18 日，陳文敏完成了臺語片《妖姬奪夫》。她利用大茂公司《男大當婚》的停拍空擋，請國語片性感新星金楓主演《妖姬奪夫》中搶別人丈夫的壞女人，專門欺負楚楚可憐的白蓉，以引起觀眾同情。對於強衝突、賺眼淚作為臺語片賣錢的法寶，陳文敏深得箇中三昧。
1959 年，陳文敏拍了一部苦情片《貧家女》（後改名為《農家女》），報上的電影廣告詞是：「集父愛、母愛、兄弟姐妹愛、夫妻之愛、友情之愛於一爐；有真情、痴情、假情、無情、苦情、姦情、恨情之大成。」
1959 年，陳文敏的丈夫遭遇車禍，她日夜在醫院看護，將公司交給公司負責經營的幾位經理。三個月她回到公司之後卻已債臺高築，鉅額虧空，不久之後大明戲院倒閉。面對鉅額債務和醫院的高昂費用，她自籌資金導演了最後一部影片《乞丐招女婿》，影片完成後，她帶著長子搬著放映機全省巡迴放映，儘管影片在當時還頗受歡迎。但因為巡迴放映的成本較高，扣去拍攝成本、車馬費之後，盈餘所剩無幾。因為賺不回下一部影片的製作經費，資金週轉發生困難，陳文敏的導演生涯也就此終結。
她參與創作的最後一部電影是吳文超導演的《二度梅》（上、下集），署名編劇。這部影片也是目前陳文敏參與創作的影片中，唯一留存複製的一部。
《二度梅》演職人員表與劇照
《二度梅》是現今唯一一部收錄在台北電影資料館裡的陳文敏電影作品。這部電影改編自清人同名小說，影片的開頭使用了旁白敘事加同步畫面的方式說明了故事前情，影片分為上下兩部。編劇陳文敏在落難公子梅良玉的身上也寄託了她自己家道中落的個人情感。在陳文敏導演的影片中都展示了苦情的受難者，也是臺語片時代的主題。
在大部分都為男性書寫的影史中，陳文敏似乎被有意無意的忽略了。而她短暫的職業生涯卻發掘了很多後來頗有名望的藝術家，她啟用樂師曾仲影擔任配樂、參加演出進入電影音樂創作，啟用演員戽斗做導演等。起初在陳文敏電影中擔任配角的白虹等人，之後也成為台灣電影首屈一指的女演員。陳文敏作為台灣本土電影發展之初的導演兼製片人，為台灣電影發掘創作人才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從文字和影像的碎片中拼貼出她的導演風格，既有台灣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儒家思想教育，中國文化忠君愛國的德行，貞順溫和母性的思想，在父權社會所指派的性別角色與突破傳統女教的反叛角色之間遊弋，她身上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作者：劉亞玉 蘇州大學博士後，上海大學電影學博士，著有《她們的視點——台灣女性導演研究1957-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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